尖尖角
精彩片段
002章 傅夫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贱贱被颠得身子一歪一歪的,后背在皮椅面上蹭来蹭去,怎么也坐不稳。,路两旁的田埂也宽阔起来,不再是她家村口那种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羊肠小道。,多了院墙,青砖砌的,一堵一堵连绵不绝,院墙顶上覆着乌黑的瓦片,爬着枯藤。,拐得贱贱有些发晕。她从来没出过村,最远只到过镇上那座石桥,桥那头是什么她从没去过。,也不知道原来有人的院墙可以盖得这样长,长到她趴在车窗上看了一刻钟还没看到尽头。,停在一扇朱红的大门前。那门高得吓人,门楣上悬着一块匾,匾上烫着几个字,贱贱不识字,只觉得那笔画遒劲有力,像几条龙盘在上面。,雕得活灵活现,鬃毛根根分明,瞪着一双圆眼,比她家的柴门还要高出半截。,有人从门里迎出来,是个穿青布短衫的年轻人,躬着腰把门推开。那两扇门吱呀呀地开了,门轴转得稳当,不像她家的门,风一吹就哐哐作响。,脚踩在地上,还是软的。,鞋面上还沾着来时的泥,和脚下光洁的青石板格格不入。她把脚往后缩了缩,像是想把那双**藏起来。:“进来吧。”,一进门她就愣住了。,青砖铺地,四四方方的,比村里的打谷场还要阔。正对面是一道影壁,白墙上嵌着砖雕,雕的是几枝梅和一丛兰,枝枝蔓蔓刻得精细,花瓣上的纹路都看得清。,现在里头没种荷,缸里蓄着清水,映着天色,像一面圆圆的镜子。,贱贱的脚就挪不动了。
她看见廊庑连着廊庑,飞檐叠着飞檐,青瓦灰墙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。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桂,叶子还是绿的,蓊蓊郁郁地遮了半边天。
廊下挂着一排灯笼,还没点上,可那绸面是朱红的,在风里轻轻晃,晃得贱贱眼睛都花了。
她活到六岁,见过的最气派的屋子是何家的三间大瓦房。她以为那就是大户了。
何家老爷有一头牛,一匹骡子,村里人都说何家是顶富的人家。可和傅家比起来,何家那三间瓦房就像她家的柴门一样,寒碜得说不出口。
夫人领着她穿过两道垂花门,经过一条长长的游廊。廊子两边是抄手的模样,漆着红柱子,柱子间挂着鸟笼,笼里养着画眉,见人来了也不叫,歪着头打量她。
贱贱走得小心翼翼,连呼吸都放轻了,生怕自己脚步重了踩碎了这满地的好光景。
到了正厅,夫人让她在外间候着,自己进了内堂。贱贱站在门口,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着,眼睛却忍不住四下里看。
墙上挂着字画,桌上摆着瓶花,地上一色的青砖磨得锃亮,能照出人影。她低头看了一眼砖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,小小的一个,头发乱蓬蓬的,灰布褂子皱巴巴的,像是别人家光洁墙面上趴着一只小飞虫,怎么看怎么碍眼。
她悄悄把脚又往后缩了缩。
没过多久夫人出来了,身后跟着一位穿檀色褙子的妇人。那妇人约莫三十出头,面皮白净,眉心一颗小痣,看着就端庄和善。
她走到贱贱面前弯下腰来,看了看贱贱的脸,又拉过她的手翻了翻掌心,瞧见她掌心里那片磨破的红,眉头轻轻蹙了一下。
“几岁了?”那妇人问。
贱贱答:“六岁。”
“家里还有些什么人?”
“爹,娘,姐姐,弟弟,妹妹。”贱贱扳着手指数了一遍,数完了才发现六个指头不够用,又把左手伸出来接着数。
妇人笑了一下,那笑意浅浅的,却让贱贱心里松快了些。她说:“往后就在府里住下吧。”
她顿了顿,“我先生姓傅,你叫我傅夫人就好。”
贱贱低低地叫了一声:“傅夫人。”
傅夫人点点头,又仔细端详了她片刻,转头对那穿旗袍的夫人说:“模样倒还周正,看着也乖。先送去老**那边看看,老**若是瞧不上,就搁在我院里打杂吧。”
穿旗袍的夫人应了一声,又把贱贱领了出去。
贱贱跟着她又穿过一重院子,这院更大,种着一片竹子,竹叶有些发黄,可腰杆还是直的,一丛丛立在那里,风过时沙沙地响。
院里有几个丫鬟正在洒扫,见了穿旗袍的夫人便都停下来福了福身,眼睛却都往贱贱身上瞟。
贱贱被她们看得有些不自在,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,一步一趋地跟着往前走。
到了院里,老**正坐在暖阁的榻上,手里捧着一只掐丝珐琅的手炉,歪在引枕上眯着眼。
听说了来由,老**抬起眼皮扫了贱贱一眼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贱贱没听清,只看见夫人点了点头,就转身带她出来了。
出了老**的院门,穿旗袍的夫人停下脚步,低头看着贱贱说:“老**看你年纪还小,粗活重活也干不了,先跟着二少爷吧。二少爷身边缺个端茶递水的小丫鬟,你过去陪他说说话跑跑腿,等大些了再派别的活计。”
贱贱不知道二少爷是谁,也不懂“端茶递水”具体是要做什么,可她点着头应了一声“是”。
在张氏身边这六年,她学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,就是不管大人说什么,先应下来再说。
于是,穿旗袍的夫人带着她往东边走。越往东走院子越清静,花木也越密。这院里种了不少常青的,松柏的深绿夹着几丛南天竹的红果子,颜色倒是热闹。
穿过一个月亮门,眼前豁然出现一个小跨院。院里不大,可收拾得齐整,西墙根下种着一株腊梅,正开着花,枝头缀着蜡黄的小朵,香气幽幽地漫过来,是贱贱从来没闻过的好闻的味道。
北面三间正房,檐下挂着竹帘,帘子半卷着,能看见屋里的光线昏黄暖融。
穿旗袍的夫人站在院里喊了一声:“靖栢。”
屋里没人应。
夫人又喊了一声,还是没动静。她无奈地摇了摇头,带着贱贱走上台阶,掀开帘子进了屋。
屋里比外头暖和许多,地龙烧得足,热气从脚底下往上蒸。贱贱一进去就觉得浑身暖洋洋的,连指尖都活泛了些。
屋里的陈设比正厅那边素净,没有那些繁复的瓶瓶罐罐,靠墙一张书案,案上摊着几本书,笔墨纸砚搁得整整齐齐。
可屋里没人。
夫人环顾了一圈,走到后窗边推开窗探头看了看,随即笑了起来,回头对贱贱说:“在后廊呢。”
贱贱跟着夫人从屋后的小门出去,迎面是一条后廊。廊子窄窄的,只容两人并行,廊檐低垂,光从檐下斜斜地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明暗相间的条纹。
一个人正趴在廊下。
地上扣着一只青瓷小碗,碗沿微微翘起一条缝,露出一截黑褐色的东西,细细的,在碗沿边上轻轻颤着。
是一只蛐蛐的触须。
傅靖栢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,草尖已经秃了,被他捻得毛乎乎的。他屏着气,慢慢地把草尖往碗缝里探,一点一点,像怕惊着什么似的。
夫人站在他身后,咳了一声。
傅靖栢吓了一跳,手一抖,草尖戳在碗沿上,蛐蛐受了惊,“唧”地叫了一声蹦出来,几下跳进了廊外的草丛里不见了。
他猛地转过身来,一张小脸气鼓鼓的,嘴里喊着“小姨你吓跑我的大将军”,可一转头看见李江悦身后还站着一个灰扑扑的小人儿,后半句话就噎了回去。
他歪着头看贱贱
贱贱也看着他。
这是贱贱头一回见傅靖栢。七岁的男孩子,个子比她还矮那么一丁点,脸圆圆的,一双眼睛又黑又亮,像两颗泡在清水里的黑葡萄。
因为方才蹲在地上闹了一气,额发有些散了,几缕碎发搭在眉梢上,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。
他在看贱贱
贱贱也在看他。
贱贱从来没和别的小孩这样对看过。村里的孩子都不爱跟她玩,说她是贱命,说跟她玩了要晦气。
她总是一个人拎着篮子去河边洗衣裳,一个人在田埂上割草,一个人在灶膛前添柴。她不知道别的小孩看人的时候是什么眼神,可她此刻看着傅靖栢,觉得那双黑眼睛里头没有嫌恶,只有好奇,干干净净的好奇。
李江悦蹲下身替傅靖栢把额发拨开,笑着说:“给你带了个小丫鬟来,往后让她陪着你,好不好?”
傅靖栢又看了贱贱一眼,从头看到脚,又从脚看到头。
贱贱被他看得有些发窘,悄悄把露着脚趾的布鞋往袍子底下藏了藏。
“你叫什么?”傅靖栢问。
贱贱张了张嘴,那个叫了六年的名字到了舌尖上,她却顿了一下。她忽然有些不想说出那两个字,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不想。
可她还是说了:“贱贱。”
傅靖栢听完皱了皱鼻子。
“不好听,”他说,语气干脆利落,像在点评他那碗蛐蛐,“谁给你起的?太难听了。”
贱贱没说话。
傅靖栢又歪着头端详了她一会儿,忽然伸出一根手指,戳了戳她的肩膀。那手指头软软的,隔着灰布褂子戳进来,没什么力道。
“往后叫你尖尖吧,”他说,“尖尖的,听着就精神。”
贱贱愣住了。
六年来头一回,有人给她改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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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第2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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